蜉蝣

人发疯的时候,就是一个并不可爱的恋爱脑。

【雁俏】璞玉

雁王大抵是不喜欢俏如来的。

说不喜欢便是不喜欢,只是单纯的看不惯,带着些微的嘲讽,谈恨意尚有很长一段路,只是但凡要提到他的时候,多半要冷哼一声,摆上些不屑的姿态。

俏如来是块璞玉。

说是璞玉,便是未经雕琢,玉不琢不成器,可这一刀下去,究竟是美玉成瑕,或是终成国之重器,始终是包含着无限可能的。

自他自佛门再入江湖,已是几年光景。沧海桑田,物是人非,身处江湖之中,自是诸多辛酸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
俏如来已经很少开怀而笑了,可他仍那般低眉敛目,一幅平和姿态。

雁王并不喜欢俏如来这幅姿态。既为璞玉,理该一展锋芒,何故为世俗所累,令美玉蒙尘,实在是件愚蠢而又不够华美的事情。

众人皆道,玉为礼器,君子如玉,合该温润而谦谦有礼。雁王却常想,若和氏之璧未显其芒,又怎会有以城易玉之故事,又怎会有传奇。

众生痴愚,拥美玉而不自知,玉隐于山林之中,籍籍无名,能识玉者寥寥,能一眼便定夺玉之价值者更是凤毛麟角。

俏如来自清净无为之地而出,而颇有不怨不争之态,他的面上犹遮掩着,一身锋芒掩映在温恭之下,旁人看去,不过顽石。

他极想凿开那层障壁,看那人面孔上也带上几分孤傲神色,同他一样笑上一笑,道尽世人皆愚,举世之上,清醒之人未免太少。

雁王始终不喜欢俏如来,他恼怒他的不争,厌恶着他的退让———他们本是同源,本是一般人物,可最终竟如同六月与十二月一般,一个大雪掩盖了暗中汹涌,一个却是盛夏烈阳,刺眼而又夺目。

自羽国离去,他孑然一身,全然的心思只有一见此人。此般一见,却是五味杂陈,种种思绪萦绕心头。

他早已忘记了羽国故土究竟何景,天下之大,总会相似,中原之人与曾经他治下之人并无不同,以朽为净,以香为臭,如此荒谬不过人之共性,所谓儒之一国,也不过是给这些行为加上了仁义礼智的冠帽,变得更冠冕堂皇些罢了。

他的师弟,犹是身负污名而为人间疾苦而走,若不是事先有知,他只道这是个专修禅宗的苦行僧,以苦行为乐。

何必如此,世上何人,值得令玉之光辉掩盖?

只是玉本就是玉,非是顽石,这般道理,又何须多言呢?

雁王突然觉得,自己像是最疯狂的赌徒,他千里而行,仿佛是在追逐着一块玉,等待着他破开外面那层石窍,
露出内中那一部分,然后看它被雕琢成何种模样,世俗的刀又会将他归至何方。

这不过是一场赌玉,一场关乎一生的赌玉。

玉与相玉之人,向来不离,本属纠缠,他与俏如来,又何尝不是如此?

【温赤】梦

赤羽信之介回到东瀛之后,做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梦。

周遭的一切皆是陌生的,环境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他只能看见前方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昂然而立,挡住了唯一的通途。

“秋水浮萍任飘渺。”赤羽沉声唤了他的名字。

“西剑流军师,久见了。”任飘渺的形态下,那人的声音都比惯常低上了几分,语气中更是平添了几分疏离。

“中原的天下第一剑,又为何在此挡路。”

“赤羽大人来至此处,又是所为何事。”

赤羽此时已祭出那柄凤凰,他的双手紧握着刀柄,眼睛盯着任飘渺犹然立着的背影,随时准备着一场恶战。

“何必如此,我的无双,未必是要出鞘。”

“自古以来,剑客万千,立于剑术之巅之人,未必少数,何人狂傲,以无双自况?”

“名剑求瑕,本是无双。”那人沉声应对着,“倒是赤羽信之介,既名凤凰,本该翱翔九天,承万人供奉,何以流连红尘,为俗世所惊扰?”

“既为王道,自是俗世打滚,凡尘诸事,亦是心之所向。”

“那惯于追求剑之顶峰,自也当负几分孤傲,享上一份痴狂之名。”

他们就这样相隔而立着,浅浅的雾弥漫,将周遭映得影影绰绰的,让人生出几分恍然。

他们分明隔得并不远,却仿佛又很远,一瞬之间,绝类咫尺天涯。

“神蛊温皇任飘渺,虽是孤云野鹤,却实是锋芒锐利之人。”

“以锐利著称的西剑流军师,却是个内敛之人。”

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人终于了身,只是一瞬间,他的身形随着那一转身而渐渐模糊,幻化成一阵风消失不见了,徒留下赤羽一人,站立在这一片奇诡之中。

“赤羽大人,有一封说是要交予你的信。”

赤羽蓦地从那场梦中抽离,案上尚摆着待批阅的公文,墨迹还未干,近来东瀛局势乍变,西剑流又乍逢重创,他作为中流砥柱,实是有些疲累的。

“怎么无端端又做起了那样奇怪的梦,想起了那个已经道别了的老对手呢?”赤羽揉着头,暗自想着,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那封据说是给他的信。

看到信的那一瞬间,他突然觉得有几分恍然。

信的署名正是所梦之人的名字,信上寥寥数字,却撩动了他的心弦。

“魔世开启,中原再会。”他盯着这封信看了许久,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中原一会,终至难忘,南柯一梦,似梦还真。

【温赤】故人

赤羽信之介再入中原一见故人时,那个人已经是个筋脉尽断的活死人了。

面前的神蛊温皇头发散乱着,衣衫也有些不整,他的眼半睁半闭着,再也看不到昔日的神采了。

狼狈,当真是狼狈不堪。赤羽这样想着,不知该嘲笑温皇,还是自嘲一番。

登上去往中原的船时,赤羽站在船头,朝着中原的方向望了许久。海风吹拂着他赤色的头发,他的手攥着那柄扇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。

“再见故人,会是何般情境呢?”他想着。“是羽扇纶巾,抚扇而轻笑,还是一身白袍,泠然傲立在自己面前呢?”

赤羽想过很多情境,却惟独没有料到竟是这般情况。

没有言语交锋,没有兵戈相见,甚至连那声熟悉的军师大人都不曾出现。神蛊温皇,他的宿敌,就这样瘫坐在一辆普普通通的轮椅上,被囿于一方天地。

他突然很想叹息。

万般情绪,无以言表,唯有一声叹息,概括种种。

他的怀中尚揣着那封只有十二字的信,他甚至还曾想象,文字背后,那人摇着羽扇,一脸雀跃的神情和语气。

可如今,竟是这般模样。

赤羽信之介开始觉得,堂堂西剑流军师,竟会如此荒唐。未辨信之真伪,盲目躁进,放任着暗流涌动的东瀛局势而执意一入中原——这实在不是那个沉着冷静的一军之师当行之事。

更何况,中原实在非是他的福地,他的挚友命丧于此,曾经称王称霸的志向陨落于此,他本不该记挂。

可他偏偏记挂着这个地方,然后复又踏上了这片土地。

面前这个人,阻了他的理想,又亲手杀死了他的挚友。他该是记恨,然后讲上一句天道轮回,附上拍手以称快。可见他之时,赤羽偏又希望他如同过往那般与他相对而坐,桌案上备着茶或是酒,他们举杯,然后试探。

棋逢敌手,自是一生难忘。他记得临别那杯冷茶,冷茶虽冷,却是芳香依旧,饮入口中,仍旧是回甘无穷。只是如今,茶已不存,饶他这个品茶之人,也再难以描述当初之味了。

时间过去得并不久,却已物是人非了。

赤羽最后还是留在了中原,他帮着俏如来,为了当年的恩情而尽心竭力,几般艰险几番心酸,也都不足以为外人道了。他仍旧是那个凌厉而智慧的西剑流军师,也确实在那场魔祸中尽展智慧,可棋局之乐因着对手不同,终是少了几分酣畅几分肆意。

转眼便是一年之约,离别之刻他还是去了还珠楼,那个人并未醒,他的眼中依旧没有丝毫神采。

他望着那个如今连自己都无法保全的人,然后一本正经地下了一封战书。

“他日西剑流,赤羽信之介,恭候大驾。”他说的极严肃,语气里满是执拗。

说来好笑,那人也许什么都不能听到,可他偏偏仍是说了,偏偏认为总会有一天,那人会醒来,然后与他一同共赴一场新局。

他走的时候并未回头,生怕回首贪看那一眼,往日的回忆浮现,平添几分离别不舍或是孤寂难言。

偏也因此,他不曾看到,离开那刻,温皇的眼睛眨了一眨,似是对他的回应。

【温赤】执

还珠楼一别后,神蛊温皇再未见过赤羽信之介。

非是没有机会,他本有数次机会去见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对手。

可他偏偏放弃了。

东瀛变局,他的连命沙蛊,经由着剑无极被带到了赤羽的故土。

他终是又有了那人的消息。

那人过得并不好,困于情义,智谋过人的西剑流军师,竟也有一朝,变得狼狈不堪了起来。

西剑流被围剿追杀,他被擒住,而后他复又力挽狂澜。蛊虫在沙土中蠕动着,传递着只有他才能看得懂的讯息。

神蛊温皇就坐在神蛊峰上,看着那人在东瀛,下着一盘险象环生的棋。

多年未见,赤羽依旧那般,棋风凌厉而富有进攻性,兵行险招,处处有危急之象,偏又在最后熬得个柳暗花明。散局之后方让人彻悟,其人布局深谋而远虑。

不愧是我的宿敌。温皇看着那盘沙,喝着茶,摇着那柄羽扇兀自想着。

他想过很多,他想若赤羽不是这般重情重义,也许局势早就有了改观。他想跟在他旁边的那位武士实在迂腐,武道恪守的极好,却是实在死板了些,给局面平添了许多复杂。

他犹在神蛊峰的那一方天地里喝茶、看书,纵然东瀛风起云涌,他仍是如往常那般,并无二致。

那是我的宿敌,他这样想着。

神蛊温皇的宿敌,又怎会被这一时的风波搅得左右支绌呢?

他不曾想过要去东瀛。

事实也确是如此,那个人几经波折,终还是令武林靖平。事后那个并不如他眼的女婿也回到了中原,温皇也再没有了那人的消息。

神蛊温皇渐渐地闲居在了山野,年月更迭,他的名号随时间掩埋,成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传说。

神蛊温皇,似乎真正成了倦了红尘的隐士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人在江湖,若是失了对手,江湖便无法再称为江湖。

如今,他已不再有江湖。那个曾经与他搅动江湖的人,早已身在远方,杳无音信了。

神蛊温皇依旧饮茶,练剑,养蛊。他仍然下棋,只是对手却是自己。他的武功仍然高超,志趣品味犹然优雅,却只是一个闲云野鹤,再也没有红尘俗世缠身了。

曾经有一年,一抹红色的身影穿过无边崖,那人性烈如火,话锋锐利亦是如火般强势,他们在闲云斋里饮酒、试探,然后又一步步走出了神蛊峰,以中原为棋盘下了一盘格外恢弘的棋。

那一年的时光过得似乎较往年快一些,大概是因为红色是一抹艳丽的颜色,温皇总觉得,那段日子激情而又壮怀,格外的难忘。

他当时想,赤羽信之介,当真是个心思锐利的人。他玩味,然后为这场对局而失了平静。

谁知,弯弯绕绕,竟是这么多年。

赤羽走后,他也曾遍寻弈者,可到了最后,回首当初,盘桓心中的,仍是那个来自东瀛的军师。

棋逢对手,一生难寻,到了最后,这份感情竟当真成了执念,变得格外难忘了起来。

神蛊温皇再未见过赤羽信之介。

神蛊温皇却也时常想起赤羽信之介。

他们不曾成为朋友,却是彼此的知心人。